流
从金沙遗址中挖掘出来的文物中可以看出，三千年前在蜀地居住的人信奉“飞鸟”和“鱼”。所以李白在诗中说：“蚕丛及鱼凫，开国何茫然。”
可以是鸟，也可以是鱼。成都人唯一会执着去做的事，大概就是不执着，凡事顺势而为。比如说，就着同一首歌跳各自喜欢的舞；比如说，开春桃花红的时候，把麻将桌摆到山上桃树下去；再比如说，入夏气温涨的时候，他们又把麻将桌摆到城外的河里去……
朱先生是一位朋友的朋友，要请我吃晚饭。先去“一品天下”兜了一圈，最后决定出城到都江堰吃河鲜。傍晚的路上都是出城去消遣的车。他在新西兰留过学，又在澳门拿了第二个学位，如今回成都过小日子，经营些小生意，闲来和朋友泡夜店。哪里都不想去了。
“这就是‘少不入川’这话的来历。”他总结道。
开车大约半小时就到了都江堰。激流在桥下发出巨大的声响，那么澎湃的气势，直直地撞向你的心，然后荡开。我俯在栏杆上看着那流水，想起阿来在《尘埃落定》里的句子：时间越来越快了，快得像有人用鞭子在抽它。这大概算得上是成都版的“子在川上曰”。
在这样的水声中，夜啤酒街的夜晚开场了。铺子是临河开的，而下锅的菜则都在铺子对面的厨房外摆着。从野菜到活禽，什么都有。笼子里的野兔与野鸭都眨着眼睛，眼神无辜而茫然，看得很不忍心。于是点了盆无伤大雅的香辣小龙虾。据说川菜厨子出师要考三道菜：宫爆鸡丁、回锅肉、鱼香肉丝。所以随后也不能免俗地点了宫爆鸡丁，等到要点回锅肉时，沉默寡言的掌柜却建议说该尝尝青城山的老腊肉，于是点了葱爆老腊肉。上桌一尝，果然风味绝佳，鲜香耐嚼，很是有劲道。
都江堰的激流告诉我，当时间过去，“老成都”的概念正逐渐远去。老妈火锅皇城店内，已经把火锅改良成了回转台式，你可以独自点个汤底，吃日本菜一般地涮火锅。服务员装备严整，无论到几楼，都有一早收到信号的服务员上来迎接你。在老会展中心的顺兴老茶馆，变脸表演每天都有，装修也确实用了青石板与木桌椅，但总有画皮难画骨的一点无力和遗憾。
除了茶，成都城内也卖起了咖啡。但石田咖啡店里的咖啡坚持手工研磨。策划人之一的贺勋在新希望路上的店里监督最后的装修。店中灯光黯淡，白色的麻窗帘随风势扬起来。等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，看见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闪着微弱的光芒，黑色丝绒沙发无声无息像猫一样蜷在暗中。贺勋注视着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他的名字，然后提醒说：“你有没有发现，这两个字都是力、口、贝三个字的组合？”
离开成都前的一个早晨，路过小吃店时看见有人在掏耳朵。这项被认作是老成都文化代表的营生如今已经很少看到。掏耳朵的师傅打扮得有几分像牙医，头上绑着个反光镜。差别是不穿白袍。
成都的仰慕者们都说这里适合过日子，而过日子这事情就和掏耳朵一样，是急不来的，一定得悠着点。所以到了成都，你该放下一颗心找个地方坐定，等你要找的东西自己上门来找你。生活在成都的作家阿来很懂这个道理，所以他在书中写：“是我的命来敲门了。”
有几次，我仿佛真是听见了那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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